第10章
对比自己记忆中的伊莱，艾伦完全无法将逃逸的亡灵骷髅与曾经对自己多有照拂的学长联系到一起，直到彻底确认他捡回的亡灵骨头就是伊莱，最先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词是诅咒。光与暗本就相伴相生，它们并非绝对对立。就像涵括有大量光元素的白魔法能净化污浊驱逐邪恶一般，当暗元素充沛到一定程度时，将其加诸到原本不具备暗属性的物体上，它同样能够反向净化对方。艾伦担忧着他的老熟人是受到了暗元素的反向净化。艾尔柏塔一向有着派遣优秀毕业生随导师前去修行兼攘除邪恶力量的结业传统，被骚扰的暗生物们为了发泄怨气，将侵蚀性暗元素注入到某名学员身上，进而导致了对方暗生物化，这一解释合乎情理但艾伦很快又推翻了它。是伊莱亲口否定了诅咒的可能。【我很乐意把事情始末都告诉你。】伊莱在珍惜的收好信后道，声音里夹着苦笑，【可问题就在于，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比困窘境遇骤然降临在身上更加糟糕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境遇发生。仿佛只是一场命运轮盘随机指定倒霉人选的游戏，轮盘在原本饱受赞誉的年轻剑客面前转动了一百八十度，让他站上了与原先所处位置完全相反的一端。伊莱的经历简略概括起来，即是随导师出行前去攘除邪恶力量的勇士，却在众目睽睽下突变为了邪恶力量的一员。【导师最初的想法与你想的一样，他也认为我是遭到了暗法师的诅咒。】伊莱在提到导师两个字时，音调又往下低了两个度。艾伦随着他的话想起那名曾在学院交流赛上见过的年长剑客，心下轻轻一突。那位导师在剑术上的造诣，与对方对暗生物的成见一样深。第21章不敢相信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学生竟然是自己最为厌恶的邪恶亡灵，年长的剑客迅速将伊莱带去了附近的神殿，请神殿内的圣职人员来为伊莱进行净化洗礼。【然而特意去请求了神官的导师十分失望，因为神官告诉他，我的身上没有任何诅咒痕迹。】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伊莱在这里顿了顿。而即便他的讲述暂时中止，艾伦也能猜测到接下来的事态。没有受到任何诅咒，便意味着伊莱是自然变为亡灵。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又怎么可能会变为亡灵？浮现在大多数人心中的第一个答案，自然就是这名人类本就是亡灵。并且还极其奸猾邪恶。因为只有极其狡猾邪恶，体内暗元素能量极其强大的亡灵，才能把伪装做的天衣无缝，而这伪装越是让人难以察觉，就说明这名亡灵的力量越是悍猛难敌。伊莱安静了好一会，才继续道：【神官告诉导师及同行的所有队友，说我是个极其狡猾的邪恶之徒，我凭靠着伪装潜伏在大家身边如此之久，必然怀藏祸心，在酝酿着什么邪恶大计，他们应该在我的邪恶计划开始之前就将它扼杀在摇篮里。】然而本就子虚乌有的邪恶计划，又从何谈起扼杀？年长剑客在逼问了自己的学员许久计划内容后，认定伊莱的拒不回答是死不悔改的表现，【导师跪在元素神像前忏悔，后悔他这些年对我的教导，然后他对元素神起誓，称他将对我的存在负责到底，他会从根源处粉碎那根本不存在的邪恶阴谋。】话说到这里时，伊莱的声音已然十分平静，但艾伦能从传入脑内的精神波动中探知到伊莱的真实情绪。伊莱平静道：【导师率先对我拔出了剑，决定将我就地诛杀。】与那平静的声音正相反，艾伦感到伊莱的精神力剧烈震颤了一下。那位剑术精湛却也固执的导师对于伊莱而言，当然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教师。与幸运出生在美满家庭里的艾伦不同，伊莱是在安其罗境内一所孤儿院里长大的。据孤儿院院长所说，伊莱约两个月大时就被放在了孤儿院门口，彼时小小的婴孩被包裹在襁褓里，襁褓中还附上了一张写着姓名的小卡片。那所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温柔而年长的女士，尽管身为院长的她能够均分给每个孩子的关爱有限，但那有限的关爱仍旧很好的弥补了伊莱对于母亲角色的幻想。有关母亲的希冀，就这么被伊莱寄托在好心收养了自己的院长身上。有关父亲角色的期望，则在他进入艾尔柏塔学院后被放到了导师身上。那位严肃而古板的年长剑客虽然对于学员要求十分严格，但对那些极富天分又肯踏实努力的孩子，他也不会吝啬夸奖与肯定。伊莱一直是他最为自豪的弟子直到亡灵异变发生之前。艾伦原本是不喜爱过多探听他人私事的人，在初遇时并不知道伊莱的身世，还以为对方和那位导师是亲父子。碰巧知道伊莱的身世，纯属一次偶然。艾尔柏塔学院除去冬夏两季各有一个长达一月的长假外，春季与秋季还各有两个短假，不少学员在短假期间都会选择回家，也有部分参与学院交流活动的学员在这两个短假内选择留守学院，为自己参加的竞技交流活动继续做准备。当然，是回家还是留校，这是对于本院学员来说才拥有的选择权，两个短假都天数太少，跨国来参加交流活动的交换生们，所拥有的选择只有留守学院。你不回去么？发觉伊莱在假日里也没有归家的打算，艾伦当时只是随口一问。院里新来了好几个孩子，我回去会给院长添麻烦。伊莱摇了摇头答。这个时节还有新生入学？艾伦为这个答案愣了愣，他目光与伊莱一碰，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院里指的不是艾尔柏塔。伊莱说的是他生长到了12岁的孤儿院。艾尔柏塔学院作为一所全日制学院，自然会为学生们提供宿舍，在冬夏两个长假期间，学院虽处于闭院状态，但宿舍依旧会对有特属需求的学员们开放。自觉有了新固定住所的自己不该再给院长添麻烦，伊莱在被艾尔柏塔学院录取后，便从孤儿院搬了出去，给院里新来的小不点们腾位置。他与艾伦讲起孤儿院时姿态坦然，艾伦却难得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随口是在戳人伤疤，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抱歉。那时候还比艾伦高上一头的金发少年就看出了他的歉意。伊莱给了艾伦一个毫不介怀的微笑。仗着身高优势与学长头衔，伊莱拍了拍艾伦的脑袋：没关系。他笑眯眯的道：艾尔柏塔就是我家。尔后同样留在学院内的导师便找了过来，带自己的得意门生与艾伦一同去用午餐。艾伦看着眼前把自己紧紧裹在斗篷下的亡灵骷髅，他试图找出两句合适的话语去安慰对方，然而搜寻了词汇库片刻后，他一无所获。伊莱的导师曾有意让伊莱在毕业后应征艾尔柏塔骑士团，伊莱则更希望像对方一样留在艾尔柏塔当一名教师，他们那时还为这个问题在餐桌上争执了片刻，艾伦当时就坐在餐桌另一头，安静听着他们交谈。世事总是这么难料。年长的剑客在自己一手带起的学员与固守了近三十年的信念中，最终倒向了信念一方，就连伊莱原本让他同情的孤儿身份，在他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仿佛这孤儿的身份。都是伊莱为混入艾尔柏塔而特意造出的伪装。第22章原本亦师亦父的导师成了率先向自己拔剑的对象，原本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朋友对自己避如蛇蝎，纷纷猜测起自己曾经完全出于善意的举止里是否暗藏了他们未曾察觉的阴谋。而原本对自己十分看好，在还未毕业时便抛出了招揽意图的骑士团，成为了消灭邪恶行动中的主力军。突兀想起伊莱曾说过的艾尔柏塔就是我家，艾伦往前走了两步，更拉近了些他和伊莱之间的距离。【谢谢。】感受到肩胛骨上传来的柔和压力，伊莱松开了些扣紧斗篷的骨爪。艾伦搭上了伊莱肩膀，这无言的安抚确实给了伊莱一些安慰。并不希望自己的负/面情绪给艾伦带去困扰，伊莱尽可能收敛着情绪，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黑发青年，试着转移话题。【说起来。】亡灵骷髅的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与人类间的高度距离，他的手在半空中虚画出一道斜线，【这两年你长得真快，都已经比我还要高了，所以我在第一眼时才没能认出你。】为了让话题转移的更自然些，伊莱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懊丧，他也是说出来后才发现，他还真有点介意自己如今要比昔日学弟还矮上一截的事实。艾伦直到升上六年级后，个头才开始突增，与伊莱不见的这两年中他至少蹿高了十五公分，而伊莱似乎仍然保持着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身高，这两年只略微涨了一点点。知道伊莱是想让气氛轻松些，艾伦顺应了对方的心意，他瞧瞧骷髅光溜溜的颅骨，原本放置在肩胛骨上的手掌上移，十分自然在学长的头顶拍了一拍就像伊莱当年拍他时那样。别担心。艾伦宽慰伊莱道，或许只是头发的原因。伊莱：【】这是在嘲笑他如今秃的很彻底吗！清楚听见自己的颅骨发出了咚的一响，就像是一面音调略有些沉闷的手鼓，伊莱为这突然的拍脑袋惊住，他愕然看着已经开始反客为主，掌握拍脑袋权力艾伦半晌，不期然想到，似乎从他被对方救回小木屋的那一刻起，他的前辈地位就已经隐隐有了不保的趋势。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他都没有留意到自己抓着斗篷的手已不知不觉松开。失去了牵制的斗篷朝两侧自然散开，露出被它遮挡了许久的空洞身体。觉察到艾伦原本投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略略下移了一些，伊莱才意识到他松了手。他忍不住就想将斗篷重新严实合上在艾伦不知情的情况下露出很亡灵的一面，和确认身份后继续保持亡灵姿态，这两种体会有着微妙的差别。艾伦的手却比他快。没关系。艾伦拦住了伊莱想要掩盖起骨架之躯的手，他明白对方忽然又在意起这副身体的原因。原先隐瞒身份相处时还不觉得有异，但如今双方已经坦然揭示了彼此身份，并且艾伦还是对人类时期的伊莱十分熟悉的对象之一。曾经熟悉的血肉之躯，与如今苍白空洞的一具骨架。伊莱是在担心艾伦会为这视觉落差感到不适。而艾伦当然不会感到不适，他只为自己的拙于安慰感到些许不满。想不出该如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无碍与关心，艾伦只扣住了亡灵试图再次合上斗篷的骨爪，他的另一只手绕过伊莱身体两旁，将对方披着的斗篷移到了亡灵背后。在伊莱静默的注视里，艾伦的手臂最后圈住了他。对方给了他一个拥抱。试图拍拍自己命途多舛的老朋友的后背，然而面对着骷髅毫无血肉的后背，艾伦却感到有点无从下手，他只得捋了捋对方的脊椎：没关系。给处于重度失意中的老朋友一个拥抱，这在艾伦看来理所当然，是没有任何歧义的举动。固然男性朋友间鲜少会有过分亲昵的互动，但在对方失意沮丧时拍拍背，揽过肩膀给个坚实宽慰的拥抱，也都是人之常情。伊莱却是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怔了不只一秒。幸好他此刻不管作何反应，只剩下骨架子的身体也都难以将它们显露出来。接受着拥抱的伊莱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感到这拥抱毫无歧义，这是此刻的艾伦尚无法得知的事情。但他知道他们不宜在深渊森林里久留。回家吧。出于友情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艾伦在又捋了捋骷髅的脊柱后就松开了手，他示意伊莱将被遗忘许久的霍尔之剑收好，然后清点东西回家。大概是家这个字眼触动了伊莱，他慢了半拍才回了艾伦一声嗯，不过声音里又带上了些真切的笑意，听起来心情有所回转。第23章时间已经很晚，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朵，能听见深渊森林深处依稀传来的魔兽活动声响。但一旦离开深渊森林的地界，返回外间的人类居住地，四周便又寂静下来。艾伦的小木屋远离城镇，建在距离镇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小山坡上，周围方圆一里内只住有他一户，这使得从森林边界返回小屋的路途更显静谧，除了他与伊莱行走间制造出的窸窣动静外，就只偶尔有几声虫鸣。咔哒。忽的听到身旁传来一声骨头错位的声响，艾伦有些莫名的侧过头。他问伊莱：怎么？能发出这样动静的显然只有对方。似乎也对自己制造出的动静感到惊诧，伊莱双手托着脑袋，把自己刚刚不慎用力过猛的脑袋掰正回去：【没什么，不好意思。】假如没什么之前没有那迟疑了片刻的停顿，他的回答会更具有说服力。幸好艾伦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对象，见伊莱说了没什么，他便只仔细检查过对方的骨头是否好好归正。就不再过问。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不自然，伊莱顺势转移了话题：【之前身份没有挑明，我都不好说你你真的还是一样的喜欢晚睡。】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起这事，结果真的一提起来，伊莱曾经的奶爸属性居然被激活了，他迅速意识到从自己和艾伦重逢至今，艾伦七个夜晚里至少有六晚都在熬夜的事实。伊莱为艾伦的健康问题忧心忡忡。艾伦试图为自己辩解：其实也没有那么糟，虽然我习惯睡得少，但至少我还没有影响到自己的正常生活。【是啊。】亡灵的颅骨就幽幽转了两百七十度看他，【靠你桌上那静悄悄出现的13个精神补充剂空瓶？】没有料到伊莱竟然还数了自己饮用过的药剂空瓶，艾伦一时语塞，他沉默片刻才想起来，最近他的操作台和家里的柜子都是主要由对方打理，伊莱会发现精神补充剂的空瓶也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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